跳过导航链接
发表时间:2018/6/27 12:03:22

(续上篇)

现在他们最小的孩子还在外婆家读书。由于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照顾外孙女也很困难。从小就寄养给他人的老三(罗林)因为寄养的那个单身汉突然患疾病去世,因此又回到了亲生母亲身边,但仍然随养父姓“罗”,去年也出来打工了。从那时起刘家7口人就只剩下小女儿在四川老家,其他6个人都在打工。

像大多数的民工一样,刘红夫妇俩本来是想趁现在还有点劳动力,就多挣几个钱,然后回家过完下半辈子。“毕竟打工是打不了一辈子的 ,“落叶还得归根”呢!要不是去年刘红遭受工伤,他们一家的收成还是不错的。2005815,是个让刘红难忘的日子,因为这天他终于还清了为前妻治病欠下的10万元巨债。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的刘红以为苦难终于熬到头了,好日子来到了。虽然来的是迟了点,但总比前些年东奔西跑、拼命挣钱养家糊口还得还债的日子好过多了,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上帝”似乎都吝啬的不肯给这个几经磨难的男人。工伤!令刘红心碎欲绝的工伤!再次让这个家庭又面临新的选择,刘红的右手不能再做冲床了,“少了主要劳动力,这个家今后靠什么”?

从受伤住院到出院,刘红在医院总共住了167天,医疗费用了26000元,生活费也用了一千多元。虽然这些费用都是厂方出的,但是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人,那就是广东一个公益机构的总干事助理李大姐,正是有了李大姐的热心帮助才使得刘红的工伤索赔有了新的希望,才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决心用法律手段来为自己讨回公道。所有接受过李大姐帮助的工伤者和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很亲切地叫李大姐,其实两年前她也是一个职业病的工伤患者,正是遇见了机构和有一颗充满爱心、热情而真诚的帮助工伤者的心,加上她的勤奋、上进和好学的执着精神才一步步有了今天的成就。200510月底,刘红在顺德勒流医院的病床上见到了来医院做工伤探访的李大姐,“见到她在给临床的病友,耐心地讲受工伤后索赔的程序和需要注意的事项,还发给他们《工伤者权益手册》、《工友通讯》、《职业健康安全》简报和一张机构的宣传单,并说他们机构有专门的律师免费为工伤者服务,当时我就怀疑,这个社会还会有这样的好事,鬼才相信!现在什么欺骗的手段都有,所以也就没怎么在意。”刘红回忆第一次和李大姐见面的时候就是这种感受。“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可笑。幸好那时我还没有彻底地对他们的真实用意死心,存在一种观望的心态”。没过几天,刘红和李大姐有了第二次见面,这次,李大姐给他讲了很多工伤索赔方面的知识,比如怎样搜集证据,收集资料,怎样去办理工伤认定,怎样评残等,也发了机构的资料,“这次我对他们的印象倒是改变了很多,逐渐地相信他们机构是为我们工伤患者服务的,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填了一张《工伤探访表》,反正我又没什么损失,万一他们能帮我解决这个难题那不就是太好了吗。”后来就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也许是我和李大姐有缘!又或许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才让李大姐来帮助我的吧!”让刘红根本就没想到的是200512月份,就在很多外出打工者都准备回家的时候,“我还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看到人家都要回家过年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心里很难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那时,老板还没有给刘红的生活费,工伤认定在老板的干预下很难进行,评残的事更是不知道怎么做。就在那个时候,刘红的工伤索赔开始出现了一丝转机,“一天李大姐带了一个人来医院,说是来采访我的,他问了我很多问题,还拍了照,见他们那么热心,就像见了亲人一样让我很感动,我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跟他们说了,但是对自己的事情能否解决还是心中无数”,后来刘红才知道那是声名鼎鼎的《南方都市报》记者,令他想不到的事情是,在接受采访后的第二天,《南方都市报》上就出现了关于自己的报道,更不可思议的是,此前凶神恶煞、蛮横无理的老板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对刘红的态度发生了陡然的转变,像对待自己的老人似的,先是恭恭敬敬地补发了生活费,后又积极地帮他办理工伤认定,还非常热情地关心刘红的生活、时不时地到医院询问病情,并关切地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的需要?“那时,好像我是他老板生似的,这种待遇恐怕后半辈子都遇不到了!我不敢相信媒体竟然有那么大的影响力,那些黑心烂肺的老板们,见了媒体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那个怕呀!说白了还不是心中有鬼!”听刘红这么一说,我也不明白,我们国家的《劳动法》已经颁布这么多年了,建设法制国家也是政府一再强调的大事,为什么现在的劳资纠纷怎么就那么多?一个普通的工伤索赔为什么又那么困难?在刘红的话里我似乎找到了一些答案:一方面是我们现在的法律还很不健全和完善,政府相关部门的执行力度很不够,才让那些老奸巨滑的老板有了可乘之机.在广东这个经济发达的地区居然有老板对工人声称:“广东这个地方没有法律,东莞更是没有法律”这是谁的问题?谁的责任?这跟封建社会那些地主老爷们还有什么区别!某些劳动保障部门对工人的服务态度也是导致我们的工人“找人难,找对人更难”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是我们工人的法律知识欠缺,对法律的了解甚少,很多民工根本就不知道《劳动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的劳动权益受法律保护,只知道谁给钱多,就为谁干活,还有劳动保险、劳动保障方面的知识也不知道,受了工伤以后就忍气吞声,本着传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观念做事,法律维权的意识淡薄,更是促长了工厂老板的嚣张气焰。还有外来工缺乏真正的帮助,虽然有政府,但是政府的门槛太高,让他们望而怯步,像这样的免费为工人服务的NGO组织数量少,规模小,起步晚,而且因为资源有限,服务的质量不高,服务的范围小,在维护像外来工这样的弱势群体的利益方面发挥的作用很小。所以只有政府、非政府组织、工人们共同努力才能真正地维护社会弱势群体的权益,才能构建和谐的社会。

在“机构”的帮助和报社的干预下,刘红的工伤索赔的道路渐渐地变得明朗起来,也不像其他工伤者的索赔路那么的异常难走,这或许就是刘红唯一比较幸运的地方了。设想一下,要是没有“机构”,没有媒体的介入,恐怕刘红连生活费都还没解决呢!现在,刘红的工伤赔偿的程序都完成的差不多了,等9月份的工伤评残一下来,整个工伤索赔案就将圆满的结束。

都说时间是最能证明问题的,时间可以让人遗忘很多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想也想不到到的问题又出现了.2006331日刘红出院了,刘红一边在家疗养,一边代表“打工族”到医院去做一些志愿者工作,以他的亲生经历现身说法,去帮助那些处于困惑和迷茫中的工伤患者,每个月底,他都要带十多个工伤朋友来参加“机构”的“珠三角健康与安全支援网络交流活动”他说:我虽然识字不多,但还是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在刘红的心里,他明白现在自己的肩上多了一份责任,那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帮助那些像自己曾经那样无助的工伤者。刘红就是这样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但天有不测风云,2006819,厂里以刘红不配合公司办理任何手续,公司无法与其取得正常联系和沟通为由,与刘红解除了一切劳务关系.今后发生的一切事情与他无关.其实这只是工厂的一个借口而已,哪里是无法取得正常联系!刘红的妻子、儿子和女儿都在该厂上班,不可能无法取得正常联系。况且在刘红得到开除通知的前一天厂里通知他去厂里商量事情,然而关于医疗赔偿方面的事却支字未提,结果第二天刘红就接到了被开除的通知。“厂里分明就是找借口不想给我的工伤赔偿”。

现在虽然李大姐因为要回家生小孩,离开了机构,离开了工作两年多的那片熟悉的土地,但是她在工友心目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她曾经为工友所做的努力都时刻铭记在每一个认识她的人的心里,她那种无私奉献的精神继续在延续。“机构”依然高举着民间组织的大旗,本着“增强打工者的权利意识;促进打工者的团结与互助;促进女工的自主发展”的目标,在机构“自尊自强,互助关怀”理念的指引下,活跃在广袤的珠江三角洲地区,传播着爱的迅息和关怀。

在我们国家过春节的习惯世代相传至今,永远都是喜庆、祥和的象征,也只有在这个节气里才是真正合家团员的时刻,年关一到,身处异乡的游子归心似箭,守护家园的老人更是望眼欲穿,人们都在期盼春节的到来。

刘红说今年的春节没有回家,其实是很多年都没有回家过春节了。老家一直萦绕在刘红的心头。他说,在医院里的那段时间,天天都梦到家,梦到与朋友玩,打打牌,喝喝酒,泡泡茶馆。四川人的生活节奏慢,朋友多,他们更喜欢去享受生活,不像这广州,人们像飞速旋转的机器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住院实在“枯糙无味”。在老家,80多岁的老母亲还不知道儿子受了工伤在医院躺着。受伤后,为了不让母亲伤心硬是一直瞒着这件事,直到现在还保守着这个秘密。“纸是包不住火的,早晚她老人家是要知道的,现在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不想让她再受什么打击”刘母已经5年没有见到儿子了。

大女儿与刘红在一个车间。去年过年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春节再领一次工资,可是厂里怕她走,没有再把当月的工资发给她,其实是每次都只能领前月的600块钱工资。父亲受伤后,刘红的女儿也不想再呆在那个令人伤心的工厂里了。

刘红说,按以往,即使不回老家,他们在年前也要准备年货的,就是按照四川的风俗“做腊肉”了。可是去年,他们一家,“没有钱,什么都没有买。”过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年。春节也是过的很没味道,天天想着自己的工伤评残的事,也没有心思去玩,想起以前在四川老家过春节,那是多么开心啊,到亲戚、朋友家串串门,聊聊天,打打牌,喝喝酒,可是去年的春节厂里放了半个月的假,却什么都没做,每天都在家里看电视。

平时,他们一家很少出去逛街。一是没时间,每天都在上班累的要命,下班后就想睡觉,二是舍不得花钱,从顺得勒流到大良的公交车都要3块钱(每人)。去年春节,他们全家去了保林寺,但门票要10元,“4个人就是40元”,他们就在门口转了一下,没有进去。

这就是一个外来工在广州过春节的一幕,他只是千千万万外来工中的一员,一个缩影 ,或许我们还不知道还有很多比刘红的处境更艰难的外来工在生活的底线挣扎 ,在城市的边沿徘徊,在冷漠的人海中呐喊!他们需要政府的关注,需要社会的关怀,需要无数致力于社会公益事业、社会和谐发展和尊重人权的非政府组织的呼吁和帮助。

如今的刘红已然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伤探访之中,一有空他就往医院里跑,和那些受伤的工友聊聊天,在得到好感后再给他们讲机构的理念和宗旨,动员他们到机构咨询和参加每个月一次的“珠三角健康与安全支援网络交流活动”这也是去做工伤探访的一个技巧.做探访的难度很大,一是工伤患者不相信有这样的免费为工伤者服务的机构和人士;二是他们害怕自己和这样一个专门与工厂老板“作对”的机构接触的事被厂里知道后会对自己不利.728日刘红带了一批工伤者来参加活动,走的时候说回去还要去动员更多的人来参加8月份的网络交流活动.那是我到机构实习第一个月,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不敢相信我眼前的现实,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我在医院里也没见过.那次来了30个人,除了有两个是代亲人来咨询的外,其余的大都是缠着绷带或吊带,他们绝大部分是手指被机器切掉了,还有几个人整个手掌都没了。断、残掌、萎缩的愈合伤口…… 让我感到有股热血在心中澎湃,似乎随时都要决堤。晚上机构为工伤者安排了丰富多彩的节目。    通过联欢晚会让不同工友对机构有更深的感情,激发工友们加入我们机构团队的兴趣和欲望.通过这样的活动,体现出机构与同事、志愿者、工友、社会机构之间的深厚亲切的感情,同时也彰现出“家”的感觉.虽然被厂里莫名其妙地开除了刘红,倒是让他放来了手脚。827日刘红又带了一批工伤者来机构参加网络交流活动,这时也刚赶上机构成立八周年的庆典,两个活动同时进行,并邀请了很多社会同行和镇义工联来参加,晚会的气氛相当热烈,整个晚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在一场蛋糕大战之中结束。所有来的工伤者都深受感动,他们由最初的怀疑到现在的赞美有加,甚至很后悔为什么没早点遇见机构!我问刘红怎样处理现在的事情时,他回答了我一句话:“我不会放弃,我就要和厂里坚持斗争到底”真心的祝愿刘红能排除万难,拿到属于他的东西!

在谈话结束的时候,我问刘红今后有什么打算时,他的回答很从容也很平静,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对生活的失望和落寞,相反的更是充满了希望和坚毅,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之后,眼前的刘红完全从过去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了,现在的他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激情,他说:“等9月份工伤评残和赔偿完了以后就回老家,现在右手也不能怎么用的上了,干重活是不可能的,就自己做点小生意吧!女儿需要照顾,老人也需要照顾,在外面闯荡了那么多年,外面的世界虽然很精彩,但也是该回家的时候了,不想再在外面漂泊了”。对于刘红来说,来广州打工受伤是他的不幸,但能认识打工族,能认识那么多的好心的朋友,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忠心地祝愿刘红的明天会更美好!

这个社会,贫富悬殊太大了,社会问题太多了,受苦受穷受难的人也难以计数。弱势群体的概念随着社会的发展不断地在更改!所覆盖的范围也在不断地扩大!面对这些摆在我眼前的社会现实,让我感到很多的无奈,虽然深知正义永远占上风,邪不胜正的道理,但我有时甚至在胡思乱想正义和良知究竟要在什么时候,什么条件下才能在与邪恶的斗争中占到绝对的优势呢?金钱这把双刃剑在这个社会里发挥的作用太大了,让很多人产生了错觉,也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方式。曾经有段时间,我总是在徘徊,我能做什么!我又能改变什么!也不知是哪一天,我从一本书上看到了一个改变我想法的故事,到今天我已经忘记故事发生的具体细节了,只记得潮退了,沙滩上极力挣扎着无数条被浪冲上的小鱼儿。一个小孩子捡起了一条一条扔回海里,远处的大人嘲笑他:“这么多的鱼,你一条一条地拣,有谁在乎呢!真是太自不量力了!”孩子仍认真地一边把鱼奋力地扔回海里一边说:“这条在乎,这条在乎,这条,还有这条……

“这条在乎,这条在乎,这条,还有这条……”我热泪盈眶,我忽视了那一双双绝望却又充满期望的眼睛;忽视了那一只只残缺不全的手;忽视了那些长期奋斗在社会底层的志愿者们和热心的前辈们的悉心指导。是啊,无论扔多少条小鱼儿,被扔回的小鱼儿在乎!我终于承认,自己再也回不到天真烂漫的学生生活了,这次的经历,让我从一个充满激情的学生志愿者,向被责任和激情共同驱使的志愿者转变,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虽然还在摸索着怎么去做,这个转变足以让我感到骄傲和自豪了。通过这些悲喜交加的真实事迹,我找到了一直想表达的东西,那就是志愿精神的精髓—喜乐精神:喜欢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帮助他人不需回报;长期为他人提供帮助,不管受挫或者遇到变化,始终帮助他人,将帮助他人视为自我提高和完善的学习机会,助人以自助。还记得王小波说过的一句话“一件事必须有意义同时有趣”现在我才明白一件事光有意义那是责任,光有趣那是娱乐,这都无法长久地生存下去,只有符合有意义同时有趣的条件时才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如果我有选择的自由我会选择有趣的事,如果我没有选择的自由,我会用有趣的心态来做这件事。

2006828